席绢的再见与言情小说红楼梦小说txt的“消亡”

  琼瑶和席绢的作品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相继进入中国大陆,给人以前赴后继的印象。其实琼瑶出生于1938年,席绢出生于1972年,差不多隔了两三代。

  琼瑶作品进入大陆时,已在台湾走红了十余年,林青霞、秦汉等琼瑶影视主角也早已成名。琼瑶崛起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我国台湾地区,大量从乡下进入城市的女工以及在平凡生活中度日的家庭主妇,成为了琼瑶作品的主要用户群体——而男性读者则投向了金庸古龙的旗下。琼瑶编织的爱情绮梦,却造就了一代人心中的情感觉醒。

  如今琼瑶的语录诸如“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虽然为人诟病,但琼瑶承接的却是五四时期的文学传统。在婚外恋等情节的背后,是“爱情至上”的宣言,也是对巴金《家》这样的作品以爱情解放人性、突破旧观念枷锁的一脉相承。

  而相似的情景,十多年后又发生在改革开放的大陆。那时,金庸古龙和琼瑶亦舒的作品可谓风靡一时。就言情小说而言,香港的亦舒或许文笔更精致、作品背景也更都市化,但琼瑶小说却是更贴近读者、更易代入的言情类型。相比之下,同期的香港岑凯伦也好,冒名的香港“雪米莉”(实为以两名四川作家为主的写作团队)也罢,在琼瑶面前都处于明显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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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绢则堪称琼瑶之后、新生代言情作家的翘楚。1993年,21岁的席绢以处女作《交错时光的爱恋》一夜成名,这部作品也堪称穿越文的鼻祖。黄易的《寻秦记》作为男频穿越的开创作品,比其还要晚两年。跟琼瑶多用诗词不同,席绢的文笔轻松幽默、灵动活泼,也甚少如琼瑶《烟雨蒙蒙》《在水一方》这样的悲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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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的《上错花轿嫁对郎》,据说更启发了琼瑶的转型,因此才有《还珠格格》这样一部似乎是反琼瑶路数的作品出现:向来以紫薇为典型的女主,换成了女猴王般的小燕子。

  2001年,《上错花轿嫁对郎》剧版播出,从此成为八零后九零后的童年滤镜。此时的租书店中,席绢作品的风行程度已不下于琼瑶。从中学到大学,无数女生在课堂上看、在被窝里看、与同学交换着看、背着父母偷偷看。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租书店很快就会被租录像带的店取代,而录像带租赁店又更快被光碟租赁店取代。从租书店式微到光碟店消失,也就差不多十年时间。

  四五十年前,曾有作品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地下流传,而互联网最初的文本传播也近似。1998年,网易个人主页空间开放,开始有女读者把实体书手打为TXT文档,上传到“少女情怀”等免费空间,形成最早的“网络言情手抄本”。

  同年,作家蔡智恒(痞子蔡)创作的言情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完成,不仅是台湾地区最早受关注的网络小说,传播至大陆后也大受欢迎。作者虽是男性,但其“言情结构+感人结尾”被大量网站转载后,女性读者开始意识到:足不出户的网络,更像是言情文的天然土壤。

  2000年,在不起眼的福建省晋江市,电信局主管的地方门户网站“晋江信息港”之下出现了一个标签为“文学”的小频道。超级热心的管理员Sunrain(太阳雨)搬运台湾言情小说达到日更20+,短短半年内吸粉3万,这可以视作大陆第一批的“女频读者”。

  2003年,起点推出VIP千字0.02元的付费阅读,虽然此时男频占绝对主流,但女频网文的崛起,此时已呼之欲出。

  2004年,金子的《梦回大清》在晋江连载,一年后桐华的《步步惊心》又在晋江连载,“穿越+九子夺嫡”的套路看似单一却大受欢迎,论坛点击迅速破百万。此时一水之隔的台湾出版商闻风而动,出版社纷纷前来大陆组稿促使大批女频网文作者诞生,“写20万字-出书-收版税”成为光明大道。而《步步惊心》纸质版权卖出200万,更是首次令市场对女频IP刮目相看。

  宫斗似乎天生就属于女频题材。2007年,流潋紫的《后宫·甄嬛传》连载时就已创下单章回复4000楼记录,被改编为电视剧播出后更出现了“甄学”的名号。《步步惊心》剧则让当时青黄不接的吴奇隆重新走红,可以说,是女频网文挽救了吴奇隆的中年危机。

  而宫斗也不足以概括女频网文。穿越、重生、宅斗、仙侠、网游、科幻、HP同人……晋江的后台标签从50个暴涨到800个。从琼瑶《几度夕阳红》式的淡淡哀怨现实困境发展到《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式的上天入地灵魂转世“始终只爱我”,不啻星移斗转换了人间。

  到了2012年,移动互联网用户数量首次超过PC互联网用户。论坛时来不及总结,就被智能手机拖入了新时代。碎片化时间前所未有地被集合起来,催生了更多闻所未闻的女频网文。

  2006年,顾漫的《何以笙箫默》中,男主何以琛便已初现霸总雏形。进入手机阅读时代,市场对霸总套路有了更简单粗暴的要求,例如固定三件套“天价契约-带球跑(怀孕)-天才萌宝”屡试不爽,《闪婚老公太凶猛》《总裁的七日恋人》单本移动端销售额均破千万。

  2014年《魔道祖师》开始在晋江连载,之后改编成剧的《陈情令》更是火得一塌糊涂,弹幕评论多达50万条,直接把王一博和肖战送入顶流。虽然是双男主的配置,却是不折不扣的女频凝视。

  时至今日,女频言情已经突破传统“甜虐交织”的框架:爱情未必是叙事内核,女主的自我成就自我实现才是重点。在《夫人她专治不服》这样的网文中,女主们对修仙或复仇的专注远远超过了情情爱爱。这一趋势从网文延伸到影视,就是女性不仅可以当上可爱又聪明的小仵作,更普遍地出任进可上马砍人、退可保护男人的女将军。

  种田+治愈、犯罪+悬疑、古风+职场、赛博朋克+非遗传承……凡可成文字者,似乎皆可成为女频网文。

  而随着受众的不断细分及下沉,以往匪夷所思的题材也会悍然成形,例如雅称“一胎多宝”、俗称“母猪文”的诞生。在女性普遍晚婚晚育的当下,一胎生育八九个的情节可以跟其它题材一样通行无阻,甚至离谱到“一胎一零八人”。看似荒诞不经,但在那些幻想“七个葫芦娃一样的乖乖儿帮娘击败一切牛鬼蛇神”的女性读来,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过去的模式是作者创作、读者接受,而在移动互联的时代,女频网文模式的核心却是读者需要什么、作者就必须能提供什么。

  以点击为判定标准,作者会在写关键情节前在千人粉丝群里问:“你们觉得男主选A还是选B?”“反派在这里是不是可以洗白了?”网文网站的编辑会给创作者发送本周、本月的热门网文,意即照此办理,以致于下周会出现内核情节雷同、换个马甲就出来的同质作品——没关系,受众不在乎。

  即便是在席绢所言“影音炫丽与热闹成为主流”的当今,得益于庞大的受众数量和类型细分,网文依然在短视频和短剧火爆的如今活得挺好、不断成为影视改编的宝库。不知名的网文作家们日进斗金,几天就可能挣到席绢们以前挣几个月的钱。

  有人看就有人写,有人写就有人看,鸡生蛋蛋生鸡看似扑朔迷离实则互为因果。只是如今的网文,离“文学“二字确实越来越远了。

  席绢所要告别的时代,是作者应该有相当的文笔、情节需要有合理的逻辑、故事必须有充分可能性的时代,也就是用文学的起码标准来衡量言情作品的年代。

  如今网文作家早已领悟,“网文不是文学,网文是服务业。你要能服务你的读者,你要知道怎么才能把他们伺候好了”。

  比起文笔和逻辑,如今的网文作家更需要的是随时与受众充分共情,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出让受众爽爽爽的文字。

  因此席绢告别也是时势使然,确实不是曾经的时代了——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文学从来就不是每个人的必需品。大千世界人人各异,就满足精神需求而言,无论严肃文学、通俗文学还是流行网文都各有各的价值,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趣味无高下,谁也不必看不起谁。网文作家能做到的事,严肃文学作家们未必能够,反之亦然。

  但有人在读《无所谓,我会发疯》的同时,也确实有人在读《红楼梦》,虽然他或她可能挤着一样的地铁、住着一样的小区、做着一样的牛马、呼吸着一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