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2025学年春季学期，邵燕君老师开设“中国网络文学发展史研究”课程，与同学们共同梳理、探讨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历程。课程还邀请了山东大学文学院副研究员肖映萱、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讲师李强等老师作为嘉宾，为同学们带来了丰富的历史视角和鲜活的网文案例。课程期末作业要求同学们围绕兴趣选题深入思考，延展课堂激发的诸多问题，其中涌现了一批视角独特、经验鲜活、富有价值的思考。为了展现同学们宝贵的思想成果，我们特推出本次课程的优秀作业，与诸位网文爱好者、研究者分享。
摘 要：在商业消费环境中，以类型文为主导的网络文学走向商业化似乎是大势所趋。然而与此同时，社群共创展现出了对商业化的反抗。这两方面的现象引发人们对于网络文学未来的发展方向问题的思考。本文首先分析网络文学的社群基因，论述网络文学的商业化发展与类型文的出现，随后反过来分析社群如何自主创生对商业化的反制机制，最终尝试简要构建商业化与社群自由共创之间的动态平衡理论，为网络文学的未来发展方向提出合理构想。
随着IP改编热潮兴起、付费阅读模式成熟以及精准推荐机制的广泛应用，以类型文为主导的网络文学逐渐显露出走向商业化的趋势。譬如，甜宠文依据标准化的套路进行批量创作，可迅速地占领市场并成功转化为影视剧；系统流爽文借助密集的“打脸”情节以及付费点的设置，与付费阅读机制紧密相连；赘婿、战神类新媒体文依靠短平快的节奏和夸张的反差效果，在新媒体渠道达成流量的爆发式变现。而与之相伴而生的人文焦虑，在资本叙事的不断推动下持续被放大。免费模式对付费生存空间形成了挤压态势，AI写作使得流水线式生产得以出现，IP开发甚至反过来要求“改编友好型”的创作方式等等。从表面情形来看，消费主义逻辑正在逐渐入侵网络文学的空间，并一发不可收拾。与之相对的，晋江“边缘文库”涉及跨性别叙事的作品，AO3中文区、LOFTER、爱发电等站点每年数量超过数万篇的同人文，在《动物园规则怪谈》贴吧不断更新的副本新规……在这些社群共创与实验性的写作之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抵抗商业化的坚韧力量。
这些现象让人不禁思考一个关于网络文学发展的问题：商业消费环境中，以类型文为主导的网络文学必然会走向商业化吗？社群创作的存在是否能够作为永葆网络文学非商业性的工具？亦或是连社群共创的写作都最终会屈服于商业化的介入趋势？本文将尝试从网络文学的社群基因入手，分析网络文学的商业化发展与类型文的出现，并反过来分析社群如何自主创生对商业化的反制机制，最终尝试简要构建商业化与社群自由共创之间的动态平衡理论。
根据邵燕君、吉云飞等学者的观点[1]，以今日目光回看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历程，我们基本可以认定：中国网络文学的主导形态是商业化类型小说，其生产机制是起点中文网于2003年10月成功运行的VIP付费阅读制度，这一制度将消费经济的基因和互联网的基因相结合，从而产生了中国网络文学独特的商业模式和文学模式，即基于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的粉丝经济模式和“以爽为本”的“爽文”模式。而考察网络文学发展早期的文学原创社区的运行模式时，可以发现如金庸客栈等以文学为主题的、本身非盈利性的网络论坛，孵化了代表互联网早期自由精神的社群。换句话说，类型化并非横空出世，追本溯源，网络文学的发源地即早期论坛的互动环境已然埋下了类型文的基因。在金庸客栈里，今何在连载《悟空传》的时候吸收了读者对于西游解构提出的建议，把叛逆的悟空形象提炼成了反抗的模板；榕树下的都市言情板块，用户借助接龙创作将车祸失忆、豪门恩怨等桥段固定下来，成为了后世霸总文的原始素材库……这种集体共同创作的实质就是UGC模式化的沉淀。当赘婿打脸的三幕剧在龙空论坛被数千次验证为爽感的最佳解决方案时，它的标准化就成为了必然。套路本质上是社群演化中诞生的创作规则。
社群需求催促网络文学走向了商业化，而商业化进程中介入的资本逻辑却从根本上有悖于社群需求。于是，对于网络文学的商业化，不断活跃着的社群孵化了相应的反制机制——社群共创，一块以创作为核心的网络飞地。
社群共创的关键在于以共同兴趣或者情感联结当作纽带，在去中心化、非盈利或者微利的环境里，凭借集体智慧、互动反馈以及自发传播来开展创作、改编以及再创作。它不仅能够作为非商业化的避风港，还可以成为类型创新的源头活水。社群共创的起点极为简单，一般起始于一个有极大延展性的“脑洞”，或者一个悬疑设定如规则怪谈，又或者是一个角色片段，亦或是一段情感冲突，比如经典同人CP，甚至可能只是一句可引发共鸣的吐槽或者梗图。低门槛、高开放性是其要点所在，如《动物园规则怪谈》模式，一篇含有诡异规则和逻辑悖论的短文发布之后，用户会自发地解析规则、补充细节、创作衍生故事，补充不同动物的视角、其他区域的规则等，形成庞大的“怪谈宇宙”。平台比如贴吧、微博的评论、转发、二创本身就是创作过程，且这一创作过程是高度互动、即时反馈的。“读者即作者”，社群成员会积极参与讨论，提出设定建议，指出逻辑漏洞，预测剧情走向。创作者可能最初仅仅是一个发起者，会依据反馈实时进行调整，吸纳精华，甚至会把优秀评论直接融入正文。创作过程高度透明且呈现出民主化，社群内部产生的独特“梗”、CP名、角色绰号等，会成为群体认同的符号，并且被不断用于新的创作之中，形成独特的亚文化语言。近些年来，还孵化出“语C”模式：在QQ群、语C APP等平台，参与者会扮演特定角色，这个角色源于原著或者是原创，依靠即时文字对话来推进剧情。没有单一作者，故事走向是由所有参与者的互动共同决定的，强调即兴表演和角色代入感，“接龙”创作，在论坛、小组中，由一位用户开篇，后续用户依次接续创作，故事走向充满未知和惊喜。社群共创有鲜明的“为爱发电”的特点。其核心动力包括对某个作品、角色、CP、世界观的热爱。人们表达自我观点和情感的渴望，获得社群认同和归属感，以及纯粹的创作乐趣。经济回报几乎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甚至会主动拒绝商业化——也就是在他们的创作之中所强调的“同人”精神。
在网络文学的创作领域，存在着两条逻辑：社群逻辑和商业逻辑。社群逻辑是以情感联结和集体智慧为核心，追求创作自由、表达真实性与圈层认同。商业逻辑是以流量变现和资本回报为导向，依赖标准化生产、用户数据分析和风险规避。当前，两条逻辑共存于网络文学之中，且从理论上讲，是不可剥离、不可兼并的。
因此，网络文学的最终形态不会是商业化取得单方面的胜利，而是资本和社群在相互博弈的过程中形成的一种动态共生的状态。在理想的情况下，这种平衡好比一座金字塔，处于塔尖位置的商业IP承担着风险，腰部位置的半职业创作者依靠众筹定制来维持有限的商业化运作，而处于底层的社群数据库不断地为创新提供动力。如同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商业收获经济成果，但是其根基始终深深扎根在社群的土壤之中。
网络文学带有社群基因。网络文学的商业化发展与类型文的出现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社群演化的需求。然而，在商业化的发展过程中，加入的商业逻辑与社群逻辑之间产生了裂痕。于是，社群自主孵化了社群共创以反制商业化的影响。当前的网络文学创作领域，同时存在着社群逻辑和商业逻辑，它们的目标不同，也将指引文学走向不同的方向。因此，展望未来，商业化与社群自由共创之间的动态平衡或许是网络文学持续发展的方向。
[1] 邵燕君，吉云飞. 为什么说中国网络文学的起始点是金庸客栈[N]. 文艺报，2020-11-06.
[2] [日] 东浩纪. 动物化的后现代: 从御宅族透析消费社会[M]. 褚炫初， 译.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4.